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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平第一次见到庄遥的时候,还是一个马奴。
他远远的跪在一大群奴仆中,听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吆喝:“太子驾到——”
等了老半天,才听到一阵辘辘的车轮声,马车在相府的大门前停下了,然后又是一阵悄无声息。他拿不准贵人们什么时候才能下完车,难道他们走路从来都不带响声的吗?
过了一会,他偷偷抬起眼睛,发现周围的人还是乌压压的一片低着头。前方几个贵人走过,缀在最后的是个小孩,正左右乱看。远远瞧见他,居然笑了。
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,他想,比夫人身边的丫头都好看。
然后,他的头就被身边的常九狠狠地摁下了。
后来才知道,他大错特错了。
“谁告诉你我是个女的!”庄遥很不屑的说,他正直挺挺跪在书院外,一脸很郁闷的表情。
常平瞠目结舌,人家宽袖青衫,确实是个小少爷的打扮。那天之后,他和一干人等被相爷随着一匹宝马送给了太子。
“我正在受罚,不要跟我说话。”对方直挺挺的说。
“哦,那我回马厩了。”常平很老实的回答,牵了太子练习骑射的小马灰溜溜走了。
从马厩回来,特地从书院前绕行,他远远看到太子带着一群人回来了。那个罚跪的终于站起来,摇了一摇站住,仍是脊背挺直。
到了晚上,常平照例铲马草,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他,吓了他一跳。
“喂,你胆子很大啊。”一扭头,就看见白天那个受罚的少年,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,比他矮一大截。他走路没有声音的吗?
他笑吟吟的坐在马槽上,两条腿一晃一晃,似乎很开心,“我叫庄遥,你叫什么?”
常平立刻俯身在地上规规矩矩行礼,“小人常平,是这里的马奴。”
庄遥却跳起来,“常平就常平,干吗要小人。”
常平依言站起来,发现庄遥一双黑眼睛正上下打量自己,不由立刻低头。不管怎么说,太子身边的,就算不是主人也是贵人。
“我见过你,你胆子很大,在相府的时候敢抬头。”
常平吓坏了,他当然记得。要是这件事说出去,他少不了一顿打。
“很聪明啊,别人都低着头,你就算瞧了,别人也不知道。”庄遥裂开嘴笑。他突然说:“我教你读书吧。”
常平把着木叉彻底呆了,身为奴隶,哪能读书?
“怎么,瞧不上我?”庄遥以为对方嫌他小,“我是太子伴读,别说那几个祸害,就算是太子,也没我读书好。别看你现在穷困,读好书,将来定为贵人,官至封侯。”他频频点头,活像给人看相的先生。
“我也不勉强你叫我先生,叫个小先生总可以吧?”
常平心里翻来覆去,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。生来就是家奴,长到十四岁,突然有人教他读书。
“不过这是秘密,你不能告诉别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常平忍不住了。
“好好,有惑必求,可教也。”庄遥拍手道:“你要我说真话,还是说假话?”
常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当然要说真话。”庄遥拍拍他,“老被太傅打,我也想过过当先生的瘾。”
(2)
“常、平。”庄遥持着小木棍指着地上那两个字,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”
常平很郑重的点头,仔细端详,然后浑身发紧的捏着根木棍在地上比着画。
“横平竖直懂不懂!”庄遥一看就急了,眉毛一竖,高高地扬起手中的木棍。
常平赶紧把左手平摊,闭眼等打。结果半天没有消息。
庄遥看他那样却突然乐了,明明是个半大小子,还跟个小学生似的。“睁开眼睛,先生打戒尺得睁着眼,那才算是受罚。这不只是太傅的规矩,全天下都是一样的。”
常平刚把眼睛睁开,那木棍就刷的一声落了下来,他心头一紧,结果只是手掌边缘被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念你初犯,从轻发落。”庄遥简直是眉飞色舞,开心得不得了。“画满一百个横,一百个竖,明天我再来。”
常平老老实实在地上画道道,还把自己名字写会了,第二天故意把草料堆在这旁边,满心欢喜等着小先生来审。
结果庄遥来得很晚,月亮都已经老高了。他看起来闷闷不乐,意兴阑珊的瞅了瞅地上的字,点点头。
常平发现他总揣着左手,加之来得晚,定是又受罚了。
庄遥也不瞒他,把左手伸出来,只见一片青紫,肿得老高。“哼哼,太傅的御赐乌木戒尺,上不敢惩太子,下不敢戒公卿王侯,真是好风骨!对也是打我,错也是打我,我凭什么听他的?偏信口胡来,气他个半死。”
常平听不大懂,但是满心想安慰他几句。“小……我也经常被鞭打,刚进马厩的时候,做什么都出错。但是,习惯了就好。咱们作奴的,被鞭打原本就是家常便饭……”
他突然住了嘴,因为看见庄遥满眼愤怒的瞪着他,吓了一跳。
虽然认识的不久,他也知道庄遥脾气不错,总是笑嘻嘻的,这会儿却突然变了个人。
“伸出手来。”庄遥沉着声音。
常平刚把左手伸直,便突如其来重重挨了三下,疼得他直咧嘴,知道他是真生气了。
“第一,我不是奴。第二,你也不许称奴,在我这里不用,在你心里更是不许。第三,男子汉大丈夫,最忌奴颜媚骨,你要记住,否则我就不要你这个学生。”他说的极郑重,和年龄外表很不相称。
常平却觉一字字敲在心上,听懂了,记住了。“是,小先生。”他第一次开口称呼小他好几岁的庄遥作先生。
“你有字吗?”庄遥问。
“什么是字?”
庄遥提起木棍,在地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两个字。“仲卿,这是你的字。”
常平看不懂。
他又写了两个字,“培风,这是我的字,私下你可以这么叫我。”
此后,庄遥得空便来马厩,常平总见他被罚,渐渐也明白,太子读书,若有不好被惩戒的只有伴读,四个伴读其他几个稍大,又有家族背景,只庄遥屡屡被打。他从从三字经,千字文,到上论下论,黄老道家,一一学过。庄遥和一般先生不同,既不念那些文绉绉的话,也不强求常平背诵,玩乐一般,只讲故事,还总拿古人开玩笑。每每说到妙处,忍不住眉飞色舞,乐不可支。
如此,便过了三年,常平从一个马厩小厮成了马倌,身材也高壮了许多。
(3)
常平牵马前往太子寝宫,太子爱马,每日傍晚必纵马狂奔片刻。远远的,就看见殿前石阶下跪了个人,脊背直挺挺的。这会儿天晚了,夕阳在地上拖出老长一条影子,也是笔直笔直的。
“我正在受罚,不要跟我说话。”庄遥还没回头看,便知道是谁。
倒是语气轻松,全不把这当回事。常平知道他常常被罚,最开始还是一脸愤愤不平,现在倒习惯了,一副无所谓的神态,爱跪多久跪多久。反正刑不上大夫,太子伴读顶多被太傅打手板,也不能真怎么样。
记得下午还好好的,不过两个时辰之前,还陪着太子和一众王孙公子练习骑射。他远远瞧着庄遥白衣白马踏青而行,只觉亮的刺目,却又挪不开眼。庄遥一骑乘风跑来连尘土也不多扬,扭腰,转身,轻搭箭,满拉弓,唰唰唰正中三个草标,赢得一片彩声。
可怎么又被罚了?常平想不通其中的道理。
猛听得推门声响,常平赶紧跪下,双手高举太子宝驹的马鞭。
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只听太子说:“咦,培风还在这里,我竟忘了。”
常平暗想,贵人多忘事,却让人平白多吃苦头。
太子执起马鞭,又道:“你可想清楚了?”语气严厉了许多。
庄遥诚恳道:“臣想清楚了。”
“哦?真难得。”
“只是不知殿下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。”又是那副无所谓的语调。
常平吓了一跳,这可是在跟太子说话!
太子倒也不生气,似是对这话听习惯了。“假话倒是好听,你肯说?说真话。”
庄遥直了直腰,道:“臣错有三,一不该骑白马,二不该穿白衣,最最不该的,是射中三个草标,夺了太子的头筹。”
只听‘啪’的一声,马鞭抽在了庄遥身上。
静了片刻,太子道:“我始终就不明白,父皇为什么让你这个臭脾气的来。”
庄遥却是咧嘴笑:“太子殿下想要真话假话?”
太子牙咬得咯咯响。
只听庄遥侃侃而谈,“庄家本是武将立身,官居大司马,却牵入四国之乱,落得满门抄斩。吾皇怜我,是出自一片仁心,又见我聪慧机敏,是可造之才,这才送入东宫与太子为伴。”
太子冷哼一声:“你倒真是脸皮厚。”
“谢殿下夸赞。太子伴读虽小,日后前程却不可限量。太子四个伴读俱是精心挑选,三个都是王公贵胄之后,家中出将入相,位高权重,却是吾皇为太子的谋划。”
“那你又怎么讲?”
“也是吾皇体恤太子和太傅的一片苦心。怕难为太傅作不了规矩,怕太子不慎和他人结怨。”
太子静了片刻,“你当就你一个明白人?”
“臣自知脸皮很厚,性情乖张,侍才放旷,目中无人,难为殿下容得下我。但想来这亦是吾皇一片苦心。天下之大,有才之士多傲骨,太子若连区区在下都难容,日后如何容得了这芸芸众生?”
“你倒敢自比天下?”太子冷笑。“如此倒打不得了,你且跪着吧。”说罢上马而去。
常平头上已是冷汗涔涔,站起身来,刚想劝他两句,却听庄遥道:“我正在受罚,不要跟我说话。”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语气。
(4)
此后常平很久没能见到庄遥,既不来教他读书,也没见被罚跪。东宫的小厨房却是经常熬药,后来他听说庄遥病了。这几年来,庄遥虽说长得纤瘦,却从来没生过病,骑射武技更是不落人后,这次竟然一病病了好久。
常平心里挂念,但他一介马倌,没有理由去看望庄遥。
如此过了月余,再次看到他,是太子要出行。
河洛地区去年蝗灾歉收,到了今年三月青黄不接的时节,便闹起了饥荒。太子已经十五岁,皇帝有心让他历练,这赈灾的大任便落在太子头上。东宫整点人手,出了百余人随行。
常平架车套马,也在队伍之中。他远远看到庄遥跟在太子身后,许久不见,脸色有些苍白,人也瘦了,显然是大病初愈。但他一双眼睛还是老样子,漫不经心的瞅着四周。他走过常平身边,竟然目不斜瞬,这让常平很是失落。
“你还是不学乖!给我跪在这里!”太子的语气吓了众人一跳,这一路颠簸,刚下马车,也不知谁这么倒霉惹怒了主人。
常平就看到庄遥老老实实跪了下去,照例的脊背挺直。他心想坏了,病才刚好,怎么又惹事。却听庄遥懒洋洋的说:“太子要听假话,臣只好闭口不言了。”
太子也不管行辕众人皆在此处,让庄遥太没面子,指着他道:“给你机会你不要,说真话!”
庄遥还是那副死样,闭着眼说:“臣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什么!”
“这是真话。”
太子停了停,忽然觉得很有趣。“居然也有你庄遥不知道的事,这真是奇了。”
庄遥睁了眼,看了看四周。“臣确实提不出赈灾方略。但是兵法有云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太子已经得到诸多河洛消息,这连日来拜访太子的,俱是‘能’拜访太子之人。”
太子只瞧着他,忽然负手转身,一连串发号施令,却是将随行诸人值得信任的分为几队,分路前往河洛,沿途打探消息。“庄遥!”
叫到庄遥,他跪在地上难得的低了低头。“臣在。”
“三日之后,你若是没有赈灾方略……”
“任凭太子处置。”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太子!”
常平从来没想过竟然有机会和庄遥并辔而行。他一听说要分人手出去,立刻就去找管家,离开太子行辕绕远路可是个苦差事,他却觉得是上天的厚待。
庄遥一径策马狂奔,一句话也不说。常平跟在后面,只瞧着庄遥白衣白马衣袂翻飞,似要飞上天去,他想着若能一直这样跑下去该多好。
这一日庄遥弯弯绕绕走了很多地方,毕竟是饥荒流年,路上频频遇到逃荒的人拖老携幼而行,还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地上乞讨。庄遥有时下马和流民同行一段,有时走入田地,有时又立在河边沉思,甚至到河滩泥地里去走。常平自己无所谓,却便眼睁睁看着原本干净漂亮的翩翩少年,变得脏兮兮的。
庄遥反倒不在意,似乎越脏越开心。
晚上找了个农舍随意住下,农舍的主人早就逃荒去了,空荡荡的。常平前后找了半天,发现什么菜也没有,只能拿出携带的干粮干吃。
“培风,真是抱歉,早知如此我就带些腌菜。”这几年间,只要没有别人在,他们总是以字相称。这是庄遥的主意,说是以效古风。
庄遥却仿佛没听见,啃着干粮傻笑,望着眼前一亮一亮的火光。
“喂。”常平有些担心,自打这次见面,他就觉得庄遥不大对劲。
庄遥却突然拿黑亮温润的眼睛瞧他,看的常平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庄遥长得好看,却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在火光下认真看过。在东宫好几年了,漂亮的宫女、贵妇、公主,前前后后见过不少,却总觉得都没庄遥好看。他很想去碰一碰庄遥的脸颊,鼻子,眼睛。他脸上有些发热,却听庄遥说:“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蠢材。”
“啊?”
庄遥低头拨弄火堆。“……原来不过如此,不过如此。这世上人人都在受苦,上至鲲鹏下至蝼蚁,哪个不是蝇营狗苟……却有什么关系?”他将手中木柴往火里一丢,溅起一片火星。“诎!罢了!”
这一下火光大亮,常平突然发现庄遥领口下面露出隐隐青淤。咦,他何时受伤了?却忽然怔住了,有一点亮光突然从心底透出来,又惊又怕。
庄遥已经发现常平脸色不对,只瞅着他,也不说话。
常平被瞧的难过,“你……太子对你……”
庄遥却又是懒洋洋的笑了。“你要真话还是假话?”
常平心中方才还暖洋洋的遐思,此刻却冰凉透骨。“还是……假话吧。”他第一次这样要求。
“哦。”庄遥倒也不怎么惊讶,“那不讲也罢。”
“培风……”
“叫先生。”
庄遥仍是懒洋洋的,常平却觉得不可违逆,垂了头道:“先生。”连小都省了。
手中忽然被塞了一本书,展开一看,孙子兵法。
“这……大雅小雅还未读完。”
“用不着读了,这本更好。”
第二日,两人再行,庄遥却一改前日的作风,专找大户。人家看他身上脏污自然不让进,他却扬着太子的令牌踹开大门,大摇大摆去库房转悠。
第三日跑得更远,傍晚时才策马狂奔进了河洛县城。太子正在厅上,见庄遥如此也不奇怪,只问:“策略呢?”
庄遥提笔狂书,不到半刻便洋洋洒洒一片赈灾方略论文写成。
(5)
河洛赈灾,二十万灾民十日之间便得安抚。太子做的干脆利落,虽然拔了几个当地大户惹些怨言,但龙颜大悦之下,根本不算什么了。太子回归东宫之后,圣上便将朝中诸事慢慢儿交给太子,这份心思再是明了不过。
随行诸人论功行赏。常平脱了奴籍,升为侍卫,被调入猎苑的御林营。御林营是皇帝的亲军,别说是寻常人家,便是大户子弟也难得选入,那里多是些将领遗孤,英烈之后,最得信任。这是一份明明白白的恩典,更有着明明白白的希望。常平既激动,又难过。
离开东宫,就见不到庄遥了。
他希望庄遥能来送行,然而等收拾好了行李,将要上马了,都没动静。
升迁的侍卫们前往太子寝宫前辞行,常平才发现庄遥又跪在那里了。
我在受罚,不要跟我说话。他想起那句话,然而庄遥这回什么都没说,眼睛都不转一下。
谢恩辞行之后,他就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庄遥了。
常平在御林营学了很多东西,弓马剑枪,行军打仗,多是兵刀上的事。有些他早已经跟着庄遥学过,便觉得这里的人没有庄遥讲得好。得空他便读庄遥给他的书,现在想来,庄遥赠以孙子兵法,好像那时他就知道了。
他的很久很久,其实不过也不过半年,秋猎围场的时候太子就来了。
远远的,他一眼就看见了状遥,仍是白玉一般的人,照例骑着白马,背弓挎箭,却是意兴阑珊的跟着太子的队伍走。
常平瞅了个机会,跟上了庄遥。“培风。”他叫道,自己都觉得从来没这么激动过。
四周是山径小路,没有别人,庄遥停了下来,回头望着他。于是常平又看到了那双漆黑温润的眸子。
常平高了壮了,晒得黑了,庄遥却没什么变化,还是瘦,先前一场病,现在好像再也长不回去了。
好不容易见了面,常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,总不能问太子对他怎样。而自己那份理不清楚地心思,他更是一早就埋了起来。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,像是有大猎物被赶了出来,常平赶紧说:“你骑术箭术那么好,怎么不去打猎?”
庄遥抄着手,吐出三个字:“懒得动。”
这真是个绝佳的理由,常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庄遥看他发窘,却笑了,笑容没变,一样的通透。“仲卿,我教给你:一件事情要不就不做,要做就要做的惊才绝艳惊天动地,这才是狂生才子的作派。否则就是三个字,懒得动。”
常平抬头看着秋日长空的飞鹰,觉得渐渐明白,若是不能高飞,又何必展翅?
他忽然觉得,其实该来御林营的是庄遥。
再之后,发生了很多事情。
太子登基,皇位更替,藩国蠢蠢欲动。常平随军东征西讨,大小战役林林总总,他从一个侍卫变成小尉,校尉,一步步升上来。
一件事情要不就不做,要做就做到最好,他也想试试。
并且,他总觉得,自己是在替庄遥完成他自己不能做的事。
庄遥自然不会比常平差,在京城堪称第一风云人物。原本就是太子伴读,上来就封了个常侍郎,比另外三个伴读还要风光,引得一干人等嫉妒。接着便有流言,说庄遥以色惑主,居心不正,然后便闹到太后那里,参本雪片般的就堆了御书房一桌子。
小皇帝居然置之不理,只是赐了三个美人给送到庄遥府上。
庄遥居然当众拒绝了!
理由是‘何必为了遮遮掩掩而毁了好好的姑娘’。
这简直是当面给皇帝一个耳光,全京城都觉得他死定了。
结果居然没杀,只是给放到大理寺做个书记官。再后来是司农,司典,礼部,御史枢。京城的各个衙门轮了一个遍。
后来,官员们渐渐发现不好参他了,不是不敢上书——因为庄遥这个人人认可参,参了也不会倒霉——而是总用同一个理由,自己都觉得厌烦。这个人无论放在哪里,正事上是一点挑不出毛病,简直是士大夫的典范。可偏偏又狂放不羁,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自由自在的人,简直讨厌极了。
常平远在边关,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就觉得好笑,却也忍不住惦记。
直到开元五年,才再一次真正见到庄遥。
那时候他大破西狄进犯,龙颜大悦,封为安定侯。
前来犒军宣旨的,就是已经官拜中书令,皇帝身边的大红人,庄遥。
(6)
常平发现,不论过了多少年,自己都能远远的一眼认出庄遥来。
他似乎没怎么变过,轻裘缓带,面如冠玉,微微噙着笑,袖着两只手,踏着地上的薄雪轻轻的从辕门走入。和身后那一群人相比,简直就像是顽石中的美玉。
常平一刻心扑通扑通跳起来,好像已经沉寂了很久了。
接旨之后,营中大开宴席犒赏三军,虽然天寒,却在帐前生了好大一堆篝火,众将围坐,开了御赐的美酒欢宴痛饮。
庄遥似是从没这么开心过,敬酒从来不拒,手到杯空,极其爽利。军中原本对贵公子心存偏见,这会儿全都没了。
“仲卿,我早说过你会官拜封侯,可不是有先见之明?”他对常平举杯,脸上已经有了三分醉意。不待常平举杯,他已经一口喝完,将杯子扣过来。“如此,将来不如摆个摊子,专门看相测字,称中原第一铁嘴神算!”
“这……”常平不知道说什么好,他想庄遥已经喝醉了。
庄遥却一撑皮垫站了起来,往场中去了。场中一群军士在闹,搁了五个箭靶,轮番射箭取乐,见皇帝钦差走来,立刻奉上弓箭。
庄遥把狐皮大氅往地上一丢,抄过长弓,就手从箭篓提起两支箭,一支捏在指尖,一支吊在小指。军中诸人都是行家,一瞧便知他要使快箭连射。果然刷刷两声,正中两个箭靶,登时彩声一片。
下一次庄遥摸了三支箭,一齐搭弦,却是平举拉弓,使了个三箭齐射的绝技。这下场上轰然喝彩,谁也没料到京城来的文官钦差,竟然也是个行家里手。
常平走过去,见庄遥双颊绯红,醉眼如星,却只听到两句话:“……扬马踏冰河,大雪满弓刀。”
庄遥兴致极好,拉着常平在营中乱走,那些笑闹声就渐渐远了。两人踏雪而行,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冷。常平瞧着他,依稀又回到了当初在马厩那段时光。转眼已经十几年,原东宫的人马已是聚少离多,而庄遥也似乎也来越难见到了。“培风……”
庄遥转过头,用黑亮温润的眸子瞅着他笑,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:“叫先生。”
每次他这样说,便是要说要紧的事。“先生。”
庄遥点点头,目光清亮,竟然一点醉意也无。“好,我便再教你几件事。”
常平见他神色难得的郑重。
“第一,官至封侯,虽是荣耀,却是大大的危险。你可明白?”
常平点头,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,从军多年,官场之事多少也有知晓。
“就算从此之后你什么都不做,战功也无人可比。从太祖开国以下,但凡战功卓著者,鲜有善终。但你叫我一声先生,我便希望你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成前人之不能。”
常平怔愣,这几乎算是发自肺腑的重托了。和庄遥认识这么多年,总见他轻狂、懒散,便是和太子,和皇帝说话也不会如此郑重。不由心头一热。
庄遥又回到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,“第二,回京之后,官场复杂,你本不是那样的人,因此不用太过上心。这件事我做来是轻狂傲慢,你做来就是朴素憨直。”
常平点头。
“第三,是一件小事。以后不用再叫我先生了。”
常平吃惊抬头,却见庄遥笑吟吟的。“我所会的,已经都教给你了,再称先生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。”
常平隐隐觉得不对。庄遥一向通透,现在说这些话,竟似诀别一般。他冲口而出:“皇帝对你不好吗?”
庄遥倒也不惊奇,袖着手答:“很好啊,有什么不好,人人都知道我在朝里是个不倒翁。”
常平知道皇帝花心,即喜美女,又好男风,身边新人不断,庄遥能沉沉浮浮这许多年,也算是个异数。不由心中一痛,“培风……若是不好,我只盼你少伤心,我……”
庄遥却哈哈大笑,堵住了他后面的话。“仲卿多虑了!人人都知道我是个没心没肺的,哪来的伤心。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皇帝虽然雄才大略,却实在是贪得无厌,既要忠心,又要真情,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?”
常平吓了一跳,不由四下张望,好在是在马棚,四下无人。积雪白皑皑的,只有他们两条足印。
庄遥最后说:“回京之后,若不是皇帝差遣,以后切莫找我。”
(7)
常平回到京城,终于有机会和庄遥在朝堂日日相对,可惜来往甚少,就算有言语,也都是公事。
他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轻狂傲慢了。
以前是总有接连不断的上书来参庄遥,他一概不理,只三个字:懒得理。
后来参本渐渐没有了,只有不懂事的新手拿庄遥练练笔,还有无数文采斐然的前人论文可供参考。相反,庄遥在宫门外不远的小院有开始热闹起来。
人人都知道他是不倒翁,皇帝身边的人年年轮换,他却是始终不变,便有人开始想走他的门路。
庄遥关了院门,仍是三个字:懒得理。
轻狂傲慢四个字,简直被他演绎到了极致。
而常平则牢牢记着庄遥的话,始终韬光养晦,很少说话,也不大结交权贵。皇帝知道他马奴出身,不善此举,也不勉强,反倒越发信任了。看他老大不小了,便赐了一门皇亲国戚的婚。
一年之后,皇帝招贤纳士,要求举国推举贤才。庄遥上书恳请不拘门类出身。再之后,朝堂上出现许多新人,他又被参了。
理由仍是惑乱朝堂,却多了几个字:圣心眷宠,经年不衰,是为特殊。
庄遥笑而不语,特殊二字,他知道有几多分量。
人人都当这是闹痒痒,新人不知天高地厚而已。
庄遥这些年人虽狂妄,公事政事却是一丝不苟。这次被参,群起而攻之的少,反而惹来雪片般的求情上书,历数其政绩,当真兢兢业业,掷地有声。
哪知道皇帝这回却是准了参本,不仅把庄遥降职,更是一掳到底,连士大夫身份都给夺了。
朝堂震惊,历久不衰的狂生才子终于失宠了,于是纷纷倒戈。
结果皇帝没杀庄遥,只是勒令在小院中思过。
庄遥乐得逍遥,每日读书,足不出户。
没过多久,皇帝派人给庄遥送东西,却是头钗一对。
庄遥叩头谢恩道:“皇帝仁厚,怜我失了俸禄,竟记得送些细软。”于是将头钗溶了,把金子取用,置了些好酒好菜吃喝。
皇帝再送,却是宫装一套,极精致,贵妃款。
庄遥大声道:“皇帝仁厚,知我母一生贫寒,未得半点富贵,小民庄遥谢恩!”于是将贵妃服在母亲灵前哭哭啼啼烧掉了。
皇帝怒,派人来将庄府所有笔墨纸砚收走,送来一根绣花针。
庄遥捧着针,道:“圣上要真话,要真心,我怎敢不从?”刺破手指,撕下一块衣角,用血写下‘天地’二字。
如此三番五次,京城诸人看热闹看的瞠目结舌,常平却是担心不已。他知道皇帝的用意,却也更了解庄遥的心性。他可以忍,但要挫掉男儿的风骨,甘做妇人状,却绝不可能。
皇帝终于动了真怒,差人送来三尺白绫。众人皆惊,这确是明明白白,要庄遥的性命了。
庄遥郑重接过,却围在腰上:“谢主隆恩,天气转冷,难为记得小民畏寒。”
皇帝哭笑不得,再送来三尺青锋。
庄遥提剑在手,武了几招:“小民尚能自保安全,谢圣上赐剑。”
如此不要脸,真真天下第一人。
然而就算是天下第一不要脸,也终于没跑得了,开春之后,被宣入宫,再也没有出来。据说是在后宫独辟一个小院,搬在那里住了。
常平提心吊胆了半年,终于放下心来。但望着宫墙城柳,又常常想,以庄遥的心性,却如何呆得住?
(8)
坎坎又是半年,一日皇帝找常大将军长谈。登基以来,皇帝对外东治诸蕃,西抗狄犯,对内治水引渠,举贤良,重律法,一片泰然升平之相。然而始终有个心腹大患,却是塞外的北羌。
皇帝想灭北羌,谋虑已久,这次和常平长谈诸多方略,却是着急不得,从长计议。末了,皇帝突然对常平道:“仲卿,你也是东宫出来的老人,对庄遥这个人怎么看?”
常平心中咯噔一下。
皇帝却说:“不用怕,说真话。”
常平心中翻江倒海,这历年来种种,一拥而上,半晌才木然道:“从东宫起,臣跟在圣上身边已有十八年了。臣看得出,圣上身边的人,论文采人品,没有一个能与庄遥相比肩的。”他说完就跪下了,庄遥还是戴罪之身,替他说话很难。
“你是个老实人。”皇上倒也不气,“就是这个人太狂傲了,不知身份分寸,屡教不改。但也只有他才配得上狂傲二字。”
常平道:“臣以为,他只是在发泄不满。”他低着头,却能感觉到皇帝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“难得你也是个明白人。庄遥聪明剔透,却只在一件事上怎么也不明白。你既是东宫多年的老人,去开解开解也好。”
常平心中怦怦乱跳,皇帝竟让他去见庄遥!
“朕让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其实只是想告诉他,朕看重的不是那些才情。你明白否?”
常平只觉得额头冒冷汗,他原以为庄遥是因为什么开罪了皇帝,没想到却是这个缘由。看重的不是那些,那么就只是庄遥这个人了。如果是行军打仗,攻城略地,那么和皇帝的这积年累月的一仗,是庄遥赢了。但这样庄遥就开心了吗?
常平隐约能听到传闻,关于庄遥在宫内,却不是凄凄惨惨,反倒活的逍遥自在,每日在花园吟诗作对,给宫妃美人描绘丹青,题画扇面。他总是这个样子,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活的有滋有味。但他知道庄遥肯定不开心。
“圣上。”常平突然重重的叩首,道:“臣是个愚人,但臣若是喜欢一个人,只是盼着他平安喜乐,在不在身边,是不重要的。”
偏在这时,一个内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:“皇上!不好了……太后给庄大人赐毒酒了!”
皇上拔脚就走,常平明知不该,却紧紧跟在后面。
庄遥正跪在地上,旁边一个老太监端着毒酒,正苦口婆心的劝他喝了。惑乱宫闱啊!这小子竟然胆大包天!一杯毒酒,落个全尸,太后已经很便宜他了。然而庄遥却是纹丝不动,果然是天下第一厚脸皮的作派。
难不成还要人硬灌?老太监正要招手叫人,只听一声高喝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他心知这事成不了了,老老实实跪下,把酒搁在一边。
常平跟在皇帝后面走入,终于又见到了庄遥那双黑色温润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见到他,先是隐隐一喜,却又立刻坠入绝望,如刀子一般望过来,竟是决绝的神色。
常平知道自己错了,大错特错了!
庄遥劈手拿过地上的毒酒,仰头就喝。
皇帝猛地一个巴掌,连酒带人打翻在地。却是已经晚了,酒已有几滴入腹,登时腹痛如绞,昏死过去。
常平呆呆站着,眼睁睁看着周围众人忙来忙去,传太医的,叫人的,纷纷乱乱,心中却通透的可怕:是他害死了庄遥!
他终于知道了庄遥最怕什么。宦场沉浮,心志折辱,这些他全都不在乎,因为一早就把所有的寄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了。
庄遥原本不必如此的。
他悔不该不听庄遥的话,另一分清明却明明白白的知道了庄遥的心意。
其实他早就该知道了。
庄遥说不要再叫先生。
庄遥说你要真话还是假话。
庄遥跪在地上说我在受罚,不要跟我说话。
庄遥拿树枝在地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字:仲卿,培风。
(9)
热闹了这么多年,京城的老百姓有些不适应没有庄遥的日子。朝堂上顿时清静了,连最爱弹劾的御史都觉得有些寂寞。
被太后赐毒酒之后,庄遥虽然没死,却成了个废人。皇帝大概是动了真怒,仍是不放过他,远远的流配了。
再后来,很久很久都没有庄遥的消息。据说是死了。
老百姓又开始寻找新鲜。东都最近流行一本奇书,不是什么正常的经典,却是一本小黄书,讲的都是闺中秘事,大家子弟的荒唐事。明明以女子口吻写的,却是文采斐然,写的金碧辉煌,遇有情动之处,如珠玉在盘,口齿生香。内有诗词歌赋,便是当世大儒也自愧不如。偏偏不避讳那档子事,却又丝毫没有秽处。这般文采,令人猜不出是哪家的才女厚着脸皮写的,当然也没有署名。
一时间人人偷偷誊写,洛阳纸贵。
常平始终是大将军,虽然又有流光溢彩的新人将领出现,他却始终稳重。皇帝筹划了五六年,终于开始对北羌作战。常平离开京城,前往西部重镇整点兵马。隔了几日,大将军出了关隘,只带了几个随从,轻装向西往大漠深处去了。
他没想到庄遥在这种地方也能过得这样潇洒。
土坡上先是跑上来一条大黄狗。然后他就远远的看到他了,这次却和以前大大不同。
庄遥骑着一匹老瘦马,穿着灰土土的狼皮坎肩,正拉弓如满月的瞄着他。
“培风!”常平大喊。
“咦!仲卿!”庄遥立刻放下了弓,策马奔下坡。“我还以为是马贼。”
看到庄遥这个样子,常平有些辛酸,印象中的庄遥总是白衣白马风度翩翩,何时这么灰头土脸过,好在样子没怎么变。
庄遥却是一幅神采飞扬的样子,极为开心,邀请常平去他的‘寒舍’。
那确实是个寒舍。土坡边一间低矮的泥屋,旁边是羊圈,两棵胡杨上挂着些晾干的皮毛,旁边居然有个水洼,这个时节已然被冻上了,全都是冰。
自流配之后,庄遥就住在这么个地方,既是犯人,也不准人来看望,只给了一群羊。
常平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听着庄遥滔滔不绝。
“那个小吏真是阴狠,给了十只公羊!这还让人活吗?不过我养的羊那自然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,把山上的野羊给招来啦!然后羊生羊,羊养羊,变成一大群。哈哈,量他们也想不到,我庄遥生财有道。”庄遥把羊圈里几十只羊指给他看,洋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。
常平觉得他做这种事真是屈才,但却好像真得开心。
“可惜乐极生悲,后来招来了狼。想我是什么人那,大司马之后,能让一群野狼欺负了去?正好闲的手痒,玩玩弓箭。你瞧,可不是白得了狼皮坎肩,狼皮褥子?祸福相依,诚不我欺啊。”
庄遥拉他进屋,常平看他的坎肩,却是缝的极为粗糙。他知道庄遥畏寒,顿时有些心酸。屋子里只有炕,两人只能坐在炕上,面前一只小炕桌,庄遥翻出些羊奶酒招待老友。
“培风,我这次来,是奉了皇帝的命令。”
庄遥却是笑了,“我知道。”
常平不敢看他,赶忙拿出来一个盒子,上面还封着御印。
庄遥却连跪都不跪了,随随便便的就把盒子拿过来。“我希望是春风楼的明玉糕。”他赌博似的说,打开一看,却是神情古怪。“居然被看出来了!”
常平凑眼一瞧,顿时面红耳赤,原来竟是那本风靡一时的小黄书,再看笔迹,竟是皇帝的亲笔!
皇帝也偷偷誊抄这本书!
“哈,这本书你看过没。”庄遥凑过来,笑嘻嘻的问常平,好像压根没看见他的大红脸。
“没,没。”常平矢口否认。
“要说真话。”
“……看过。”常平面红心跳,京城没看过这本书的人,只怕没有几个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庄遥竟是小心翼翼的问。
“这……”
“不管好还是不好,我都要听真话。”
常平努力正色,道:“文采很好。”
“仅仅是文采很好吗?”
“故事也很好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样的文采,用来写故事,让人觉得可惜。里面诗词歌赋都很好,故事却偏偏用小民的话来写,也很可惜。”
庄遥乐得前仰后合,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市井平民的话又怎么了,偏偏就能很好。”
常平不解。
庄遥转身从炕边拿出一大摞纸来。“我要是再诓你,也太欺负老实人了。”
“啊?”常平看着那一大堆龙飞凤舞的笔记,可不就是小黄书的内容?
“跟你说实话,这本书是我写的。”他乐不可支的瞧着常平。
常平先是震惊,然后恍然,再后来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。
是了,除了庄遥,还有谁能写出这么惊才绝艳又惊世骇俗的东西。即便是远在天边,生活清苦,他也仍能自在旷达,苦中取乐。
常平看着庄遥,他那黑亮的眼睛,微笑的嘴角,豁朗的眉宇,仿佛总是在告诉他:我过得很好,你不用担心。
他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了。
他以前从不敢奢望,现在终于忍不住,揽住庄遥的肩,狠心吻了下去。
怀中的人竟然一点也不挣扎,却仿佛在叹息。
他发现庄遥在看他,用那双黑亮温润的眸子一直看到自己内心深处,眸子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觉得很抱歉。庄遥却凑了过来,吻住了他。
常平的吻是狠心的,是试探的,是一偿夙愿的,是心怀歉疚的。
然而庄遥的却是温暖的,柔软的,开朗的,云淡风清的,情根深种的。
常平的心热起来,再去揽庄遥,手却被挡住了。
庄遥只是瞧着他,“你该走了。”他突然起身,拿了两只碗走出泥屋。
“咪咪,二郎,来吃饭了。”他轻轻敲着碗,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,‘咪呜’一声不知道哪里跳下来一只花猫。
庄遥给他们加了些羊杂碎,就看两只动物埋头大吃。花猫一边吃一边呜呜叫,竟还拿抓去推大黄狗,不叫它吃。
“你看,有些动物,就算不是自己的,自己吃不到,也不想让别人吃。”庄遥笑着说。
常平却笑不出来,只觉内心凄苦,无可言述。
庄遥看着他,最后道:“大将军,凡事要么不做,要么做到极致。我有的是时间,等你死了再来找我。”
(10)
开元十八年,在积聚了六年兵马之后,大将军常平率兵北出长关,分两路直指北羌。此役前后绵延数千里,穿大漠,越雪山,终是为中原大夏初去心头大患。至此,四海平定,放马可及之处,俱是大夏的江山。
常平已经位极人臣,坐拥天下兵马,可谓权倾一时。此番论功行赏,已经升无可升了。常平收兵归来,解甲归田,依旧是个稳重人,直至四十二岁时旧伤复发,仍是圣眷不衰。他死后大葬,皇陵旁起了一座大坟,永世护卫。
所谓狡兔死,良弓藏,不论前朝本朝,纵观史上的大将军,能如此善始善终几乎没有,常平是个异数。
皇帝老了,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,想念常大将军,更加想念他的那些个伴读。他从来没有朋友,如果一定要把一些人当作朋友的话,那也只有这几个。他想起庄遥,终于派人去接,回来却说泥屋早已塌毁,久无人迹,十多年前便已死了。
皇帝默然无语,遣人去叫史官。
史官正写到常大将军的事迹,尽心尽力的描画,唯恐写得不好。现在听到皇上说起当年那个庄遥,便以为老人心生牵念。
却不料,皇帝说:“以实相告,一字不许多写。”
因此史书上关于常大将军有一整篇传奇,关于庄遥却只有一句话:庄遥,字培风,太子伴读,至中书令,才高清正,狂放不羁,以狎后宫,遂太后赐死。
除此之外,史上再无片言只语。
倒是那本奇书流传百年。作者中途搁笔,并未写完,引出无数狗尾续貂之作,源远流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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